陈凯歌握笔的手——指节突出,指甲缝里嵌着淡蓝色铅粉,左手小指微微弯曲,像是小时候折断过,再没长直。
她忽然想起三天前,苏宁在车里对她说的话:“芸芸教你的,是做事的规矩;我要你学的,是看人的本事。别光听人说什么,要看他手怎么放,眼往哪落,沉默时喉结动不动。”
此时陈凯歌喉结一动,抬眼看向杨如:“杨小姐也懂电影?”
“不懂。”她摇头,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但我懂人。您这双手,不是来讨钱的,是来交命的。”
陈凯歌怔住,随即低笑出声,笑声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他合上速写本,推到桌沿:“那就劳烦杨小姐,替我把它,亲手交给苏总。”
当天傍晚,杨如坐上了飞深圳的航班。登机前,她给黄芸芸发了条短信:“黄姐,我带走了陈导的速写本。他在本子里夹了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‘若君信此,吾愿以半生为质’。”
黄芸芸回得很快:“告诉他,苏总说,半生太短,他要陈凯歌的整辈子。”
飞机起飞时,杨如望着舷窗外渐暗的云层,第一次没去想自己会不会被取代,会不会失宠。她只是把速写本抱在胸前,感受着硬壳封面硌着肋骨的微痛,突然明白了苏宁为什么坚持让她做助理——原来真正的权力,不是站在光里被所有人看见,而是成为那束光本身,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悄然校准方向。
次日清晨,深圳湾畔的深港科技园,苏宁正在测试深港2样机。王博士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:“待机时间提升至180小时,信号强度比诺基亚最新款高17%,成本压到2980元——我们真的做到了。”
苏宁没说话,只接过样机,拇指擦过屏幕边缘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。那是他昨夜用激光刻下的微标:一个极小的“S”字,藏在听筒格栅背面。
就在这时,阿福快步进来,递上一只牛皮纸信封:“苏总,杨助理刚到,说必须您亲手拆。”
苏宁拆开。
没有合同,没有报价单,只有一张A4纸,上面是陈凯歌亲笔写的三句话:
“一、《风月》预算八百二十万,其中七百万用于拍摄,一百二十万用于海外冲印与戛纳送审。
二、主演不用港星,用内地新人,片酬总计不超过四十万。
三、若成片未获国际A类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围资格,我陈凯歌,自此封镜,永不再导。”
纸末,一枚暗红色指印,像一滴未干的血。
苏宁静静看了十秒,拿起桌上签字笔,在指印旁空白处写下两行字:
“同意全额投资。
另追加两百万,专用于演员表演训练——请中央戏剧学院表导系主任带队,封闭集训四十天。”
他签完名,将纸翻过来,在背面补了一行小字:“陈导,别怕审查。这部戏,我来剪。”
阿福愣住:“主人,您……真要碰这个题材?”
苏宁把速写本推过去:“你看看第十七页。”
阿福翻开,是一张侧脸速写:女人仰头,颈项绷出优美的弧线,耳后一粒小痣清晰可见。右下角标注着极小的钢笔字:“取景地:苏州网师园殿春簃,时间:清明雨后,晨六点一刻,光从西窗斜入,只照半张脸。”
“这不是电影。”苏宁声音很轻,“这是时间本身。”
阿福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于明白为何苏宁坚持要陈凯歌本人来谈——因为唯有真正见过时间的人,才敢把时间拍成电影。
中午,苏宁拨通林老板电话:“林叔,帮我约个人。中影集团副总,周明远。就说深港电子要投一部电影,不求分红,只要两个字——‘监制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三秒:“苏总,周副总……去年刚否了《蓝风筝》的立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