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“……桐油，要兑三成松脂，熬沸了才耐水。”他忽然说，声音低沉，“麻绳，得用三股拧，中间加根铁芯，防蛀。”

林川点头：“听你的。”

“石灰……”张又横抬眼，目光如钉，“得先泼水熟化，晾七天，再和桐油、麻绒搅成膏，糊船缝，十年不漏。”

“好。”林川应得干脆。

张又横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膛起伏如潮。他猛地转身，朝芦苇丛大吼：“阿水！带人把西边‘破船沟’的烂木头全清出来！老疤！去把‘铁头号’的龙骨架给我搭起来！还有你——”他指向一个瘦猴似的青年，“去通知‘瞎眼李’，让他把存的桐油全搬出来！老子要修船！”

吼声未落，芦苇荡深处立刻炸开一连串应和：“喏——！”“得嘞——！”“铁头哥威武——！”

人影翻飞，竹筏破水，芦苇丛如被巨斧劈开，一条条汉子赤脚蹚水而来，有的扛着朽木，有的拎着豁口铁锅，有的抱着捆捆干苇——那是编船篷的材料。他们脸上不见畏惧，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振奋，像久旱龟裂的土地终于等到第一声惊雷。

林川静静看着。胡大勇悄然靠近，压低声音：“侯爷，真信他？”

“信一半。”林川目不斜视，“信他护穷人的骨头，不信他脑子的浆糊。但骨头硬，浆糊才好调。”

正说着，张又横大步折返，手里拎着个黑黢黢的陶罐。他拔开塞子，一股浓烈酒气冲天而起，辛辣得让人睁不开眼。他仰头灌了一大口，喉结滚动，随即“噗”地朝地上啐出一口烈酒，酒液在青石上嘶嘶冒白烟。

“喝！”他将陶罐塞到林川手里，目光灼灼，“喝了这口，铁头号的船，就有一半是你的！”

林川接过罐子，仰头灌下。烧刀子如火入喉，一路燎到胃里，五脏六腑都跟着烧了起来。他抹去嘴角酒渍，将空罐子递给胡大勇：“赏。”

胡大勇一怔，随即会意，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锭——十两，沉甸甸，压手。他双手捧着，递到张又横面前。

张又横看也不看，一把抓过，掂了掂，咧嘴一笑，露出参差黄牙：“够买三副新桨了！”他转身便走，几步跨上一艘歪斜的破船，竹篙一点，船如离弦之箭，扎进芦苇深处，只留下一句吼声在水面上回荡：“明日卯时！铁头屿！带你们的刀！老子教你们怎么在水里杀人！”

芦苇丛重新合拢，水面恢复平静，只余圈圈涟漪，缓缓扩散。

林川站在原地，任烈酒在血脉里奔突。他望着水天相接处，那里云层正悄然堆积，铅灰色，沉甸甸，压得水面泛起不安的暗纹。

胡大勇低声禀报：“韩铁崖的骑兵，昨夜过了汶水渡口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林川点头，目光未移，“传令：周振带五百人，今夜子时，佯攻汶上南门。点三堆大火，擂鼓二十响，不得接战，即刻撤回芦苇荡。”

“是！”

“樊主事，”林川转向樊永升，“东平王府的私盐船，每月几艘？走哪条水道？”

樊永升一愣，随即醒悟，眼中精光爆闪：“回大人！每月初五、十五、廿五，三艘！走‘哑巴湾’水道，那里水浅，暗礁多，船小才过得去！”

“哑巴湾……”林川咀嚼着这名字，嘴角微扬，“那就让哑巴，说说话。”

他转身，大步走向岸边那匹枣红战马。阳光刺破云隙，恰好落在他肩甲上，映出一点灼灼寒芒。

此时，三十里外，汶水渡口。

韩铁崖勒住缰绳，战马人立而起，长嘶破空。他抬手遮阳，望向对岸——汶上县城墙低矮，城头守军稀稀落落，连旗号都懒怠升起。副将策马靠近，声音发紧：“大人，斥候回报……南门……有火光！”

韩铁崖眯起眼。远处，三簇赤红火焰正冲天而起，火舌舔舐着黄昏的天幕，鼓声隐隐传来，沉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