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凛,直指众人咽喉!
“站住!再往前一步,篙尖见血!”
声音粗嘎,带着水汽泡过的浑浊,却奇异地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。竹篙微微一压,锋刃离胡大勇咽喉不过三寸,他喉结上下一滑,却未退半步。
林川抬手,止住身后骚动。
芦苇丛再度分开,七八条汉子跃上浅滩。个个赤着上身,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,皮肤被湖风与烈日打磨成古铜色,泛着油亮水光。为首那人最是骇人——头颅硕大,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蜿蜒,左眉骨一道旧疤斜贯而下,直没入鬓角,整个人像一尊被水浪反复冲刷却愈发狰狞的礁石。他手中竹篙斜指地面,篙尖滴着水,混着几点暗红,不知是血还是锈。
“铁头张?”林川问。
那人眼皮一掀,目光如铁锤砸来,扫过林川锦袍玉带,扫过胡大勇按在刀柄上的手,最后落在那一车车桐油、麻绳、石灰上,眉头拧成死结。
“你就是那个……要剿水匪的侯爷?”嗓音像砂轮磨铁,粗粝刮耳。
“我是林川。”林川没应“侯爷”二字,“听说你叫张又横,头硬,心不硬。”
张又横嗤笑一声,竹篙重重一顿,溅起浑浊水花:“心不硬?老子剁过三个官府催粮的狗腿子,脑浆子溅了满船!”
“可你没剁那些在泥里刨食的百姓。”林川往前踱了一步,靴尖踩住一截浮木,“你分布匹给柳洼村,烧了宋老万的盐船,却放走船上押运的两个孩子——他们穿的是粗麻衣,没戴东平王府的牙牌。”
张又横瞳孔骤然一缩,竹篙尖微微一颤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柳洼村有个叫栓子的孩子,今年九岁,右耳缺了一块,是去年冬你送布时,他偷撕了块边角包伤口留下的疤。”林川从怀中掏出一块灰布——边角处果然缺了一小块,针脚歪斜,“他娘让我转交给你。说……铁头哥的恩,记在心上,不记在嘴上。”
张又横盯着那块破布,喉结剧烈起伏。身后几个手下交换眼神,有人悄悄收了竹篙,有人则将手按在腰间短斧上,指节发白。
“你到底想干啥?”他猛地吼道,声震芦苇,惊起一群白鹭,“送东西?老子不要施舍!要船,老子自己抢!要粮,老子自己抢!要命……”他顿住,目光如刀刮过林川脸,“你尽管拿去!”
林川却笑了。他解下腰间佩刀,反手递出刀柄:“借你砍一刀。”
张又横一愣。
“砍我身上,只要不伤要害,随你劈。”
四周空气瞬间绷紧如弓弦。胡大勇手按刀柄,肌肉贲张;周振已踏前半步,靴底碾碎几颗石子;连那几个渔民都吓得扑通跪倒,抖如筛糠。
张又横死死盯着那柄刀,又抬眼盯住林川的眼睛。那眼里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冷酷的坦荡。就像湖面下最深的漩涡,看似平缓,却能把人整个吞没。
足足十息。
张又横忽然暴喝一声,抡起竹篙狠狠砸向林川肩头!
“呼——!”
风声裂帛!
胡大勇抽刀出鞘半寸,寒光乍现!
竹篙却在距林川肩头寸许处硬生生顿住,篙尖颤抖,悬停不动。张又横额角青筋暴跳,手臂肌肉绷得发紫,汗水顺着脖颈滚落,砸在泥地上,滋地一声腾起微不可察的白气。
“为什么?”他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,“你不躲?”
“躲了,你就永远不信我。”林川声音平静,“信了,这八百里水泊,才能活人。”
张又横的手臂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用力,而是某种更汹涌的东西在血管里奔突冲撞。他猛地将竹篙插入泥地,轰然一声闷响,泥水四溅。他弯腰,一把抄起地上那块灰布,狠狠攥进掌心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,仿佛要将那布揉进血肉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