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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试探。
这是当头一刀,刀尖已经抵住了咽喉,只等他再动一动,便血溅五步!
“老爷……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孙家主声音发抖。
赵员外没回答。
他缓缓弯腰,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瓷,锋利的断口映出他扭曲的脸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十息,忽然笑了。
笑声干涩,像两片枯叶在风里摩擦。
“怎么办?”他喃喃道,把碎瓷片紧紧攥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淌下,滴在青砖上,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,“还能怎么办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眼中哪还有半分油滑狡诈,只剩下一种被逼至绝境的凶戾:“备轿!去府衙!见侯爷!”
“现在?!”李掌柜惊呼。
“对,现在!”赵员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,“去求他……收下咱们赵家的全部家产!”
“全部?!”众人骇然。
“全部!”赵员外狞笑,“让他把粮仓填满,让他把府库堆尖,让他……把咱们赵家,变成他林侯爷在峄州的第一块垫脚石!”
他转身,大步流星走向内堂,背影佝偻,却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
“记住了,”他头也不回,声音飘在风里,“以后,咱们赵家的账本上,只有两行字——”
“进项:林侯爷赏的。”
“出项:林侯爷要的。”
密室烛火“啪”地爆开一朵灯花。
映得满室墙壁上,影子幢幢,如鬼如魅。
而此刻,城西流民营。
李栓子正蹲在泥地里,小心翼翼把一株歪脖子柳苗埋进坑中。他用双手捧着湿润的黑土,一捧一捧,仔细覆在根须上,动作轻柔得像在埋自己的孩子。
旁边,老农陈伯蹲着,叼着旱烟,眯眼看着:“栓子,土得压紧,不然风一吹,根就悬了。”
“嗯!”李栓子用力点头,额头上汗珠滚进泥土,“陈伯,俺听您的!”
陈伯吐出一口青烟,烟雾袅袅升腾,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“栓子啊,”他忽然问,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啥?”
“怕侯爷走了,地又被收回去。”
李栓子埋土的手顿了顿。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巍峨的峄州府衙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良久,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笑得憨厚又笃定:
“不怕。”
“为啥?”
李栓子低头,继续捧土,声音不大,却稳稳砸在地上:
“因为侯爷说,地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?”陈伯一愣。
“对!”李栓子用力拍实最后一捧土,拍拍手上的泥,“地活了,根扎下去了,人就活了。人活了,刀就握得稳。刀握得稳……谁敢来抢?”
陈伯怔住。
他望着少年沾满泥巴的后颈,望着那株在风里微微摇晃的歪脖子柳,忽然觉得,这少年说得对。
地是活的。
人也是活的。
而活的东西,从来不会乖乖躺在别人画好的圈里。
日头偏西,斜晖如金,泼洒在新栽的柳苗上,也泼洒在三百双沾着泥巴的赤脚上。
风过处,新叶微颤。
远处,血狼卫的号角声隐隐响起,苍凉,悠远,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,在天地间,缓缓试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