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大勇和一众亲卫的脸“唰”一下就白了。
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,竟然被侯爷当面点了出来!
“当皇帝……不是说,你打下一块地盘,然后大旗一挥,天下就太平了!”
林川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一座城,从上到下,梳理户籍、清查田亩、核定税赋、掌管钱粮、审理刑名、维持治安……哪一样不要人?哪一样不要懂行的官吏?”
“这些官吏,从哪儿变出来?天上掉下来?”
“咱们自己提拔?你们谁懂这个?”
“到时候被人蒙骗,把地方搞得一团......
庞大彪一脚踢开院门,木屑簌簌抖落,他没回头,只把半截凉茶壶往墙根一蹾,哐啷一声脆响,惊得檐下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。他大步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巷子,裤腿上还沾着早间练兵时蹭上的泥点子,越走越快,最后干脆撒开两条粗腿蹽起来,脚底板拍得地面咚咚作响,活像后头追着三十杆火铳。
铁林谷外三岛方向隐约传来呵斥与铁链拖地的哗啦声,那是新收编的饿兵营正押着第二批俘虏过浮桥。庞大彪斜眼扫了一眼,鼻子里哼出一口气,也不停步,直奔西陇卫旧营盘而去。
那地方早不是从前的模样了。辕门拆了,旗杆拔了,连营房都推倒一半,另起新屋——青瓦白墙,窗棂雕着云纹,廊下挂着两串风铃,叮当轻响,哪还有半分杀伐气?几个穿灰布短褂的匠人蹲在台阶上凿榫卯,见他过来,只抬头笑笑,又埋头干活。庞大彪胸口堵着一团火,烧得喉咙发干,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。
他拐进左首第三排营房,门虚掩着。他一把推开,里头正蹲着三个汉子,围着一张油渍斑斑的榆木桌,面前摊着三张纸、三支秃笔、三碟墨汁。
“写!再写!”庞大彪嗓门炸雷似的,“昨儿个没写完的‘忠’字,今儿个不写满五百遍,谁也别想吃饭!”
三人齐刷刷一哆嗦,手里的笔差点折断。为首那个是原狼山卫的文书,瘦得颧骨高耸,眼下乌青,听见“忠”字,手指尖止不住地抖,墨汁滴在纸上,洇开一团黑疤,像只溃烂的眼。
“彪爷……”他嗫嚅着,“这字……真得写?”
“写!”庞大彪抄起桌上一块抹布,狠狠擦掉自己刚吼出的唾沫星子,“侯爷说的,字要立骨,人要立心。你们连字都不会写,心还能立得住?”
他话音未落,外头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,节奏沉稳,不疾不徐,靴底碾过碎石子的声音清清楚楚。庞大彪脊背一绷,下意识挺直腰杆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帘子一掀,林川走了进来。
他仍是一身青衫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,左手拎着个竹编食盒,右手提着一只紫砂小壶,壶嘴还冒着缕缕热气。他目光扫过桌上三张纸,微微颔首,又落在庞大彪身上,嘴角一弯:“彪叔,又来督学?”
庞大彪喉结上下一滚,想应声,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侯爷。”
林川没接话,径直走到桌边,把食盒搁下,掀开盖子——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碗绿豆汤,汤色清亮,浮着几粒冰碴,汤面撒着细盐与薄荷叶,一股子沁凉气息瞬间压过了屋里的墨臭与汗味。
“暑气最伤神。”林川端起一碗,亲手递到那狼山卫文书手里,“先喝汤,再写字。字写歪了,改;心若歪了,难救。”
文书双手捧碗,指尖冰凉,汤水晃荡,映出他惨白的脸。他低头啜了一口,冰凉甘甜直冲脑仁,眼前一黑,差点栽过去。
林川转身,从食盒底层取出一摞纸——全是新裁的素笺,雪白平整,边角齐整,比那三张皱巴巴的废纸强出百倍。
“这是西陇卫旧档里翻出来的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敲在人心上,“从嘉和十二年起,西陇卫每年冬训,阵亡将士名录,全在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