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。那钢梁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白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,也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。
他想起昨夜在姚薇公寓,简玉梅视频里素面朝天,发尾用铅笔随意挽着,背景是未拆封的《中国农业发展白皮书》。她问他:“建川,你说人这一生,到底是在建房子,还是在拆房子?”
他当时没答。
此刻,他望着窗外那根悬在半空的钢梁,终于听见自己心底的回答:
——都在建。也在拆。
——拆掉别人眼里的神坛,
——建一座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屋檐。
汉州合上报告,抬眼撞上张建川的目光。那一瞬间,他读懂了某种无声的托付——不是权力交接,是信任交付。他喉头滚动,终于低声道:“川哥,我明白了。”
张建川颔首,端起新上的热茶,杯口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眼底深处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潮汐。
此时,酒店大堂另一侧,童娅正踮脚张望,见汉州身影,立刻挥手喊道:“阿衡!这儿!”她手里捏着两张地铁票,牛仔裤口袋鼓鼓囊囊,露出半截粉色丝带——那是她昨夜熬夜缝的护身符,绣着歪歪扭扭的“平安”二字。她身后,彭达敬拎着两个保温桶,桶身印着“湘南老字号·陈记腊味”,油星透过塑料膜,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汉州起身,拎起行李箱,冲张建川和康跃民略一点头,转身走向姐姐。路过周玉梨时,他脚步微顿,从口袋摸出一枚硬币,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糖罐旁。那是枚1992年版的壹元硬币,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。
周玉梨垂眸,看见硬币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:**勿念**。
她指尖微颤,终究没碰。
汉州已走到童娅身边,接过保温桶,顺手揉了揉她发顶:“姐,腊味没坏透,妈腌的?”
童娅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妈说,得让姐夫尝尝咱家的味儿!”
汉州没纠正,只把保温桶抱得更紧些,铝制桶壁冰凉,却奇异地熨帖着他胸口那块发烫的皮肤。他望向花园酒店方向,那里有他此生最想守护的人,也有他最不敢轻易踏足的战场。
而战事,已然无声打响。
张建川目送他们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,才缓缓收回视线。康跃民正欲开口,却见张建川手机屏幕亮起,一条短信跳出来,发件人显示“简玉梅”,内容只有七个字:
【我到一楼大堂了。】
张建川盯着那行字,足足看了十秒。然后,他做了个让康跃民震惊的动作——他关掉手机,放进西装内袋,拉上拉链,动作缓慢而决绝,仿佛在锁住某种即将失控的洪流。
“走吧。”他起身,抓起外套,“去接人。”
康跃民一怔:“不回个消息?”
张建川已迈步向电梯,背影挺拔如松,声音却轻得像一句耳语:
“有些路,得一起走过去,才算数。”
电梯门合拢前,康跃民看见他抬起手,轻轻按了按左胸口袋的位置——那里,同样静静躺着一张叠好的纸条,上面是简玉梅今早六点手写的字:
【建川,这次换我等你。】
纸条边缘,被体温烘得微微发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