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费用,由泰丰全额承担。前提是,县里批准我们采用‘原位固化稳定化’技术,用陈霸先当年的思路,就地转化。”
益丰国深深看着她,良久,忽然笑了:“好!我就喜欢你们年轻人这股劲儿——敢把老祖宗的破坛子捡起来,再糊上金边。”他转向张建川,“建川,你那个德国设备,借给县环科站用三个月。钱,县财政拨。”
“谢谢县长!”张建川躬身,额头抵着手背,肩膀微微发颤。不是为那台设备,而是为这句“老祖宗的破坛子”——原来有些东西,从未真正死去,只是被时光掩埋,静待一双肯俯身的手。
散会时已近黄昏。夕阳熔金,泼洒在东坝水泥厂斑驳的“安全生产”标语上,把褪色的红漆染成暗沉的血痂。众人陆续走出办公楼,褚德辉拍着张建川肩膀大笑:“走!今晚侯七饭店,我请!必须喝三杯!”
张建川笑着应下,却脚步微顿,转身走向厂区深处那排早已塌了半边的旧车间。姚薇默默跟上,两人并肩踩过碎石与野草交织的荒径。暮色渐浓,远处传来隐约的童谣声,是附近村小放学的孩子们在唱:“铁轨弯弯,火车慢慢,载着爷爷的旧皮箱……”
“建川。”姚薇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陈工当年失败的十七次试验,每一次,他都留了样本。藏在车间地下室通风管道夹层里。崔姐……知道。”
张建川脚步一顿,侧过脸。晚霞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流淌,镀出一道熔金的边。他望着姚薇,没问“你怎么知道”,也没问“崔姐怎么知道”,只轻轻点了点头,像接住一片飘落的羽毛。
风更大了,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张建川抬头,看见一只灰翅的鸽子掠过残破的烟囱,翅膀尖儿沾着最后一缕夕照,倏忽消失在靛青色的天幕里。他忽然想起上午在县委大院门口,崔碧瑶坐进那辆丰田佳美时,车窗缓缓升起,隔绝了外面喧嚣。而就在玻璃完全闭合前的一瞬,她回头望了一眼——目光穿越人群,精准地落在他脸上,没有温度,也没有情绪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、洞悉一切的平静。
那一刻,张建川终于彻悟:所谓沸腾时代,并非人人皆在浪尖狂欢。更多时候,它是一口沉默的巨釜,底下薪火熊熊,水面却只泛着细微涟漪。而真正决定一锅水何时沸腾的,从来不是那些最喧闹的气泡,而是釜底深处,那些沉默燃烧、无声积蓄的炽热岩浆。
他迈步向前,皮鞋踏碎一片枯叶,咔嚓轻响。姚薇紧随其后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计时。
厂区尽头,那扇锈蚀的铁门在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悠长喑哑的呻吟。门后,是陈霸先埋下破坛子的地方,也是崔碧瑶二十年前扎着马尾辫奔跑过的童年。泥土之下,碱渣与时间一同发酵;而泥土之上,新浇筑的混凝土正缓慢硬化,等待承受第一吨滚烫的熟料。
风穿过空荡的厂房骨架,呜咽如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