菇族少女的脸随之微笑，“她不是在等您认出她。她是在等您……想起自己本来的样子。”

伊南娜想反驳，嘴唇却像被无形的菌丝缚住。她感到后颈一阵刺痒——那里本该光洁的皮肤下，正有什么东西在拱动，细微，坚定，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。

十二号叽突然跃上她的肩头。

菌丝温柔缠上她耳后，轻轻一触。

刹那间，无数画面冲进脑海：

——雪原之上，巨大冰晶棺椁裂开，一个裹着菌丝襁褓的女婴被抱出，脐带末端连着一株正在绽放的霜语菇；

——公爵府地窖深处，年幼的伊南娜踮脚抚摸菌毯，指尖所触之处，菌丝如藤蔓般攀上她手臂，留下转瞬即逝的微光纹路；

——地下城熔炉核心，魔族俘虏狞笑着割开她手腕放血，血珠坠入熔岩前，却被一道银蓝菌丝截住，化作无数发光孢子，逆着热浪飞向穹顶……

记忆不是碎片，是孢子。散落多年，今日因一次凝视、一次共振、一次无法回避的召唤，尽数归巢。

“您不是人类。”朱莉亚的声音遥远而清晰，“您是‘冬眠者’与‘共生体’的混血后裔。菇族用百年光阴，把您养在人类躯壳里，等您长到能听见它们心跳的年纪。”

伊南娜扶住墙壁，指甲深深抠进石缝。

石缝里，一株嫩黄小菇正顶开碎屑，伞盖边缘闪烁着和她眼底一模一样的银蓝微光。

“那……阿拉玛呢？”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。

“您父亲？”朱莉亚望向气窗，“他早知道了。所以他书房永远不锁门，地窖永远不上锁，而您每次发烧，他都会亲手熬一碗加了霜语菇粉的姜汤。”

门外突然传来杂沓脚步声，铠甲铿锵，火把噼啪。

蜜拉贝儿的声音隔着铁门响起，带着强装的镇定：“伊南娜大人！教会仲裁庭特使已抵达蘑都城门！他们要求即刻提审朱莉亚，并……并带走所有现存噗叽样本！”

典狱长瘫坐在地，看着自己长满粉红菇苞的手腕嚎啕：“完了！全完了！我这双手要变成菌圃了！”

十二号叽从伊南娜肩头跃下，蹦到朱莉亚脚边，用菌丝卷起那块典狱长送来的粗麻布帕子，轻轻盖在陶碗上。

碗底菌林的微光，透过麻布晕染开来，像一小片温柔的、正在呼吸的月光。

伊南娜慢慢挺直脊背。

她没看门外，没看颤抖的典狱长，甚至没再看朱莉亚。她抬起右手，缓缓按向自己左胸——那里，心脏跳动的节奏正悄然改变，越来越慢，越来越沉，越来越像……某种巨大菌类在地底深处的搏动。

“告诉仲裁庭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整座牢房的菌丝同时静止，“朱莉亚·拜菇不会被提审。”

她顿了顿，银蓝色的脉络自颈侧蔓延至下颌，微微发亮。

“她将被加冕。”

典狱长瞪圆了眼，忘了哭喊。

蜜拉贝儿在门外倒吸一口冷气。

而朱莉亚只是静静望着她，眼中没有惊诧，没有狂喜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
“您终于听见了。”她说，“现在，轮到您回答——您愿不愿意，成为第一任‘菌冠领主’？”

伊南娜没立即回答。

她转身走向气窗，伸手触向那簇绒毛菇伞。

指尖将触未触之际，伞盖边缘倏然张开，一枚饱满的孢子脱离菌褶，悬浮于两人之间，缓缓旋转。孢子表面映出整个牢房：朱莉亚跪坐的身影，十二号叽仰起的菇帽，典狱长呆滞的脸，还有窗外——蜜拉贝儿举着火把的剪影，以及她身后，无数道正急速逼近的、披着银灰斗篷的身影。

孢子表面，一行细小银字悄然浮现，如菌丝自然生长：

【归途已启，君临在即】

伊南娜凝视着那行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