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涌,血河中央升起一座白玉台,台上悬浮一卷竹简,简身焦黑,唯余一角完好,隐约可见朱砂小楷:
【……林氏女讳婉仪,承天命为鸣龙护碑使,代代世袭,不得违逆。若违,九族尽绝,魂堕血河……】
“你十六岁那年,亲手焚了祖祠牌位。”步月华的声音带着悲悯,“你以为烧了牌位,就能斩断血脉枷锁。可你忘了,鸣龙碑认的从来不是牌位,是血。”
林婉仪双目赤红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,滴在雾中,竟化作一朵朵猩红彼岸花。
“所以……紫苏她……”
“她是你血脉至亲,也是唯一能解碑咒的人。”步月华缓缓走近,蹲下身,摘下眼镜,露出一双瞳孔全黑、不见眼白的眼睛,“可她若解了咒,你便会死。大姨,你说,我该帮谁?”
林婉仪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此时,雾海外忽有钟声响起——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三声,沉如闷雷。
步月华霍然抬头:“栖霞观镇魂钟?她醒了?”
话音未落,雾海轰然崩塌!
林婉仪眼前一黑,再回神时,已跪在船舱地板上,额头抵着冰凉木纹,浑身颤抖如风中枯叶。步月华立在她面前,黑边眼镜已重新戴上,镜片后眸光平静无波。
“你还有两个时辰。”她轻声道,“两个时辰后,紫苏若不醒来,她魂魄就会永远困在血河里,成为下一块鸣龙碑的祭品。”
林婉仪猛地抬头:“怎么救她?!”
步月华弯腰,拾起地上一枚崩裂的大妇镯碎片,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涌出,滴在碎片上,瞬间被吸干,碎片泛起微弱金光。
“用你的血,画鸣龙契。”
她将碎片塞进林婉仪手中,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顿了顿:“对了,谢尽欢方才去太后面寝殿了。她以为自己在救人,其实……是在送命。”
林婉仪攥紧碎片,指甲深陷皮肉: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步月华没有回头,只抬手撩开珠帘,月光倾泻而入,照亮她半边侧脸,笑意凉薄:
“因为我答应过她——若你选择保她,我便亲手剜你双眼,替她看尽山河;若你选择弃她……”
她停顿片刻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
“那我就替她,亲手杀了你。”
珠帘垂落,叮咚作响。
船舱内只剩林婉仪一人,跪在血与光交织的阴影里,手中碎片灼烫如炭。她望着窗外江面,水波荡漾,倒映满天星斗,其中一颗星忽地黯淡,继而熄灭——正是紫苏命宫所在方位。
她闭上眼,一滴泪砸在碎片上,蒸腾成白雾,雾中浮现一行血字:
【鸣龙不鸣,血河不枯;护碑者死,执碑者生。】
远处,皇城方向,一道赤色剑光撕裂夜幕,直冲北周皇陵方位而去。剑光尽头,谢尽欢白衣翻飞,发带已断,长发狂舞如墨,手中断剑嗡鸣不止,剑身裂痕中,隐隐透出龙形虚影。
她不知道,自己正奔向的,不是救赎,而是另一重祭坛。
而此时,长公主府后园枯井之下,郭小美指尖捻着一撮灰烬,正对着地底幽光喃喃自语:
“师父,您说……她这次,还能爬上来吗?”
井底黑暗深处,一截断指静静浮在积水表面,指尖朝上,指甲缝里嵌着半片琉璃——正是栖霞真人藏身柜中那枚水晶球的残片。
水面倒影里,没有郭小美的脸。
只有一双眼睛,漆黑,无瞳,正隔着百里虚空,静静注视着船上那个跪地泣血的女人。
叮铃。
风过,铃响。
血河无声奔流,永不止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