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友德仅携两名亲从,乘一叶福船,自福州外海扬帆南下。
船行万顷碧波之上,他连日立于舷侧,举目南望,但见海天相接,浩渺无涯,唯闻风涛相激。
此番孤舟深入虎穴,他心中岂无忐忑?
昔日同在陈汉,后归附朱明,与张定边一别三十余载。
虽旧日有袍泽之谊,然世事翻覆,人心难测,再见时是敌是友,实未可知。
然傅友德早有计较:
如今己身位列国公,总督东南海防,挂太子太傅衔,功名已经登峰造极,若此行能说降张定边,乃是不世之功,足可配享太庙;
纵使事败身死,朱家亦必念其忠勇,厚待傅氏子孙,左右横竖皆不会亏本。
舟行六七个昼夜,吕宋岛黝黑的轮廓终浮于海平线上。
傅友德虽总督东南海防,如此迫近此岛却是头一遭。
只见巨岛峙海,峰峦叠嶂,林木森森如墨染。
正凝神细望间,忽见岛后帆樯如林,数十艘船转瞬即至,将福船团团围住。
居中一艘大舰上,一面“陈汉张”字大旗猎猎作响。
张定边到了。
船渐行渐近,傅友德放眼望去,敌舰船头屹立一皓首老者,腰背笔直如松,双目炯炯有光,不是张定边又是谁?
三十载光阴,竟未压垮这故人一身铮铮铁骨。
赴吕宋途中,傅友德曾向张定边麾下探问:
“定边兄如今体魄可还康健?日食几碗饭,饮几斤酒?”
那人苦笑答道:
“禀傅帅,张老将军……早年沙场落下的刀疮箭创,近年一齐发作。海上药材匮乏,多是咬牙硬扛着。”
此刻当面细观,傅友德看出张定边眉宇间英气虽在,面色却隐隐透出青灰,分明是强提着一口精神。
他率先拱手,朗声道:“定边兄!三十载别来无恙?”
两船靠帮,跳板搭就。
傅友德稳步过船,张定边已张开双臂,将他重重揽住,喉音沙哑:
“友德……海上漂泊三十秋,今日方见故人,死而无憾矣。”
二人未多言语,相携登岛。
张定边虽困居荒岛,排场却毫不简慢,鸣铳相迎,锣鼓开道,更设宴于简陋木棚之中,席上尽是海岛野味、新捕鱼鲜。
傅友德却无心举箸,直言相询:“定边兄,我治下百姓现在何处?傅某欲先一见。”
张定边大手一挥:“急甚么?你我兄弟阔别多年,当先饮三碗!余事稍后再议。”
傅友德纹丝不动:“酒可暂缓。百姓安危,不敢忘怀。”
张定边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仰首大笑:“好!依你!”随即挥手喝道,“带上来!”
不过片刻,二百余名百姓被引至棚前。
这些人一见傅友德官服袍带,知是救星到来,顿时跪倒一片,叩首哭嚎:
“国公爷救命!”
“带我们回大明吧,这蛮荒之地一天也待不下去了!”
“家中老小不知怎样了……”
呜咽悲声,震耳欲聋。
张定边眉头微皱,摆手命人将百姓带下。
噪杂渐远,他转视傅友德,目光深沉如海:
“人,你见到了。酒,现在能饮了么?”
傅友德豪爽大笑,"能!当然能!"
席间,张定边将酒碗搁下,目光投向北方,声音低沉了许多:
“傅老弟,沔阳……如今怎样了?武昌可还繁华?”
傅友德为他添满酒,徐徐道:
“弟前年因军务路过沔阳,早已不是旧时模样。沙湖一带,朝廷拨银三十万两清淤固堤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