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抬手,将一缕雨水凝在指尖,轻轻一弹。
那滴水珠飞向高空,在触碰到静默之瞳投下的第一缕紫光时,骤然汽化,化作一缕笔直上升的白气。
白气升至百米高处,忽然散开,化作十二个模糊的人形剪影,每个剪影手中,都握着一柄虚幻的断剑。
剪影齐齐低头,面向王宫方向,单膝跪地。
——那是十二家覆灭后,残留在天地法则间的最后一丝执念。它们本该消散,却因苏羽对“灰晶”的篡改式运用,被强行滞留于现实夹层,成为他意志延伸的……临时眷属。
苏羽迈步向前。
雨停了,但夜,才真正开始。
他走过空无一人的中央广场,脚下青砖缝隙里,无数细小的白色菌丝正疯狂滋长,眨眼间便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。网中,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,而是十二张不同的面孔:有林薇的冷艳,有威尔亲王的坚毅,有女王安淑慎疲惫却锐利的眼神,甚至还有王储安允信年轻却阴鸷的侧影……所有面孔都在无声开合嘴唇,说着同一句话:
“你究竟是谁?”
苏羽置若罔闻。
直到他踏上通往王宫正门的白玉石阶第一级时,那些倒影才突然全部崩碎,化作点点荧光,汇入他脚边一道不起眼的排水沟渠。
沟渠底部,一具穿着王宫园丁制服的尸体静静漂浮着,胸口插着一把园艺剪,剪刀柄上,用指甲刻着歪斜的三个字:
“快跑。”
苏羽俯身,手指探入尸体衣领内侧,摸到一枚硬物——是一枚铜制纽扣,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微缩地图,标注着王宫西侧一处常年封闭的玫瑰迷宫。迷宫中心,有一个被红圈反复涂抹的标记,旁边写着两个小字:“蜂巢”。
他收起纽扣,直起身,望向王宫主塔。
塔尖最高处,那座本该在风暴中岿然不动的鎏金风向标,此刻正以违背物理规律的、极其缓慢的速度,逆时针旋转着。每一次转动,都带动塔身某处石雕的眼窝里,闪过一瞬猩红微光。
苏羽笑了。
他知道,那风向标不是被风吹动的。
是有人,在塔顶,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正一格一格,手动拨动它。
而那根丝线的另一端,此刻,正缠绕在他自己的小指指尖,温热,湿润,带着新鲜血液的腥甜气息。
他低头看着那根丝线,轻轻一扯。
王宫主塔顶端,风向标猛地一顿,随即,整座塔楼的阴影,如同活物般向上收缩、凝聚,最终在塔尖形成一个巨大而清晰的、由纯粹黑暗构成的鸢尾花轮廓。
花瓣缓缓绽放。
十二片花瓣,每一片上,都浮现出一个名字:
林、陈、赵、周、吴、郑、王、冯、褚、卫、蒋、沈。
十二家。
最后一个名字浮现时,苏羽抬起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向王宫。
他没有念咒,没有结印。
只是轻轻,握拳。
王宫塔尖的黑暗鸢尾,随之骤然收紧——
花瓣合拢的瞬间,十二个名字同时燃烧,化作灰烬,随风飘散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,正在驶向公海的赭色货船上,那个被锁在木箱里的少年,脖颈上的王冠烙印,无声裂开一道细缝。
裂缝深处,不是血肉,而是一粒正在发芽的、灰黑色的种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