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很轻:“请问……刘元先生在吗?”
刘元正在后厨检查新进的进口麦芽糖浆,听见声音,手一抖,勺子掉进桶里,溅起一小片琥珀色的涟漪。
他擦了擦手,走出去。
女人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身影纤细,像一株初春的梧桐枝。她抬头看他,眼睛很亮,盛着窗外尚未完全褪尽的夕照。
“林姐?”刘元声音发干。
林淑芬,他母亲的高中同学,当年在深圳第一家中外合资酒店做前台主管。三年前,她丈夫病逝,留下巨额医药费和一套房贷未清的老房。刘元曾偷偷往她家门缝塞过两千块钱,署名“一个受过您帮助的人”。
林淑芬笑了笑,把帆布包放在台上,拉开拉链,取出一本厚厚的手写账本,封面用牛皮纸包着,边角磨损得发白。
“你妈走之前,托我保管这个。”她说,“说等你有一天,能自己开门做生意了,再交给你。”
刘元双手接过。账本沉甸甸的,带着岁月积压的厚度。他翻开第一页,是母亲娟秀却略显疲惫的字迹:
“1987年3月,卖搪瓷缸一只,赚元。存入‘儿子教育基金’。”
往后翻,密密麻麻全是小字:卖纽扣、烫衣、帮人抄写、代收水电费……每一笔收入后面,都标着“儿子学费”、“儿子买书”、“儿子夏令营”……
最后一页,日期停在1992年12月24日。
“1992年12月24日,卖腊肠十斤,赚元。儿子今天说,想学电脑。——以后,就靠他自己了。”
刘元合上账本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封面,久久没有说话。
林淑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你妈说得对。以后,就靠你自己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刘元忽然开口:“林姐,留下来吧。管财务,或者……教新来的姑娘们待人接物。工资照市场价,双倍。”
林淑芬脚步微顿,没回头,只抬手挥了挥,像拂开一缕微不足道的风。
“不了。我得回去喂猫。”
她走出门,身影融入街角的暮色里。刘元没追,只是抱着那本账本,站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,站了很久。
直到肖然过来拍他肩膀:“老刘,‘梧桐座’第一单生意来了——有人点歌,指定要听你现场清唱《海阔天空》。”
刘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本,又抬头望向天花板上那圈温柔的暖光灯带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像从前在销售部讨好客户的谄媚,也不似签收购协议时的紧绷,而是一种沉下来、稳住了、终于把根须扎进泥土深处的笃定。
他把账本轻轻放在前台,整了整领带,走向“梧桐座”。
门推开时,里面没开灯。只有点歌屏幽幽亮着,蓝光映在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。
刘元没拿话筒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点哑,却异常清晰,像一把久未出鞘、此刻刚刚拭去锈迹的刀:
“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……”
歌声响起时,窗外,深圳湾的方向,第一颗星悄然亮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