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灵在酒店住了三天。

这三天，她什么都没做，就是吃饭、睡觉和看电视。

偶尔会想起肖然，想起那些年的点点滴滴，心里还是会感到疼。

但韩灵告诉自己：疼就疼吧，疼完了就好了。

第四天...

深圳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烈，午后三点，阳光像熔化的铜汁泼在柏油路上，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。刘元站在天堂KTV旧址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叠刚签完的转让协议，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。门楣上“天堂”两个鎏金大字还剩一半没拆，另一半被工人用红漆粗暴地涂成了“天——”，底下露出斑驳的水泥底子，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。

他没急着进去，只是站在台阶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混着油漆味、木屑味、还有老式音响设备通电前特有的焦糊气息——这味道他太熟了。三年前陪客户来这儿喝过二十八次酒，记得每间包房的隔音棉厚度、每台点歌机的卡顿频率、甚至三楼最角落那间“紫云阁”的空调外机，每逢雨天必漏电，滋滋响得像条垂死的蛇。

“刘总，福总说消防验收下午两点进场。”阿福的助理小陈从车里探出头，“您看……要不要先上去看看？”

刘元点点头，抬脚迈过门槛。大厅里空荡得能听见回声，水晶吊灯被卸了大半，只剩三盏孤零零悬在灰扑扑的天花板上，光晕昏黄，照着满地狼藉：掀翻的沙发垫、散落的麦克风线、几只踩瘪的啤酒罐，还有一张被遗弃的会员积分卡，卡面印着褪色的天使翅膀。他弯腰拾起那张卡，在掌心摩挲两下，塑料边沿已磨出毛刺。这卡当年充三百送五十，老板王胖子吹得天花乱坠：“刘主管，以后您带客户来，报我名字，免单！”——如今王胖子人蹲在深圳西乡派出所，赌债压得他连离婚协议都不敢签。

电梯坏了，刘元沿着消防通道往上走。脚步声在狭窄楼梯间里撞出沉闷的鼓点。二楼拐角处，几个装修工人正蹲着抽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一个穿工装裤的汉子正用卷尺量墙。“大哥，这面墙真得砸？”他问。

“福总亲自画的图，”汉子吐出一口白烟，“说要打通B区和C区，做全开放式的‘星空主题’包房，吊顶装一千颗LED小灯泡，模拟银河系。”他咧嘴一笑，“刘总，您这想法够野啊。”

刘元没笑。他想起苏宁给他的那份《天堂KTV升级方案》——不是打印稿，是苏宁手写的A4纸，字迹凌厉如刀刻：第三页第十二条写着，“取消所有独立走廊，改设环形动线。顾客视线无死角，服务响应时间压缩至90秒内。”旁边还画了个箭头，指向“吧台前置化，收银与调酒合并为智能交互台”。

当时刘元以为这只是概念。直到今早看到施工图，才明白苏宁连灯光色温都标好了：3200K暖白光，避免冷光导致顾客脸色发青，影响消费欲望。

“把图纸给我。”刘元伸手。

汉子愣了一下，忙从安全帽里掏出一叠蓝晒图。刘元就着楼梯口透进来的天光展开，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线条。突然停在配电箱位置——那里被红笔圈出一个框，框外写着一行小字：“预留5G基站接口（深港通信提供）”。

他心头猛地一跳。

深港通信？那不是苏宁去年悄悄注册的全资子公司吗？对外宣称只做企业级物联网模块，连工商年报都写得云山雾罩。可现在，它要往KTV里塞5G基站？

“刘总，这……接基站干啥？”小陈凑过来，满脸不解，“咱又不卖手机。”

刘元没答。他盯着那行字，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苏宁办公室听到的只言片语。当时阿福汇报深港2研发进度，苏宁随口提了一句：“KTV的客流数据，比手机用户行为更真实。人不会骗手机，但会骗自己——醉鬼唱歌跑调，却坚持点《青藏高原》，这种执念，算法永远读不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