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下。
汶上城外的原野,杀戮声在星星点点的火光之间铺陈开来。
上万人的战场,若是从高空俯瞰,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宏伟。
数十支分散开来的西陇卫,像一群鬣狗,在大营外围反复撕咬,游走猎杀。
昏暗与火光交替,混乱的人群在奔走、在集结。
远远望去,竟真有几分潮水涌动的错觉。
成百上千支箭矢在空中掠过,朝某一片区域密集地砸落下来。
天与地之间,生与死的声浪此起彼伏。
兖州卫此番出动了两万余人。
六千骑兵,分出去两......
峄州府衙后巷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一盏孤灯在风里晃,灯影被拉得又细又长,像条垂死的蛇。胡大勇蹲在墙根下,左手按着刀柄,右手捏着半块冷硬的杂粮饼,就着凉水嚼得咔嚓响。他没吃几口,就把饼塞回怀里——不是饿得咽不下,是喉咙发紧,心口堵着一团烧红的炭。
巷子深处,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巡逻兵的皮靴踏地声,也不是更夫的梆子,而是一种近乎无声的、猫儿踩瓦似的节奏。胡大勇耳朵动了动,右手缓缓松开饼,五指无声扣进腰间刀鞘。
人影一闪,黑衣裹身,面覆青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,冷得像两粒冻在冰里的铁钉。
“来了。”胡大勇没回头,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低。
来人没应,只把手里一个油纸包往地上一放。纸包散开一角,露出三枚铜钱,一枚磨损严重,一枚边缘带豁,一枚背面铸着半个“赵”字——是东平王府去年新铸的私钱,流通不到三个月便被朝廷明令禁用,却在峄州地下市集成了硬通货。
胡大勇弯腰捡起,指尖摩挲那枚带豁的钱,忽地嗤笑一声:“赵员外倒舍得,拿这破铜烂铁当信物?”
黑衣人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:“赵老爷说,信不信由你。但三日后,东平王先锋营将至百里外,侯爷若不撤,必陷重围。”
胡大勇慢慢直起身,把三枚铜钱攥进掌心,指节咯咯作响。他忽然抬脚,狠狠碾在青石板缝里一株倔强钻出的狗尾巴草上,草茎断口渗出微白汁液,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湿亮。
“告诉赵员外,”他一字一顿,“他想押宝,咱们不拦。可押错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猛地掀开左袖——小臂内侧一道蜈蚣似的旧疤蜿蜒而上,疤尾处,赫然刺着两个墨色小字:**血契**。
黑衣人瞳孔骤缩。
血契,镰刀军死士纹。
不是入伍时刺的,是活生生割开皮肉,用烧红的银针蘸着混了人血的墨,一针一针扎进去的。疼到昏死七次,活下来的人,才配称一声“镰刀”。
胡大勇盯着他,眼底没怒,没火,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冷:“告诉他,他押的不是宝,是棺材板。等他听见自己骨头在棺材里嘎吱响的时候……再后悔。”
黑衣人喉结滚动,未置一词,转身便走,身形一晃,已翻上三丈高墙,消失于墨色屋脊之后。
胡大勇没追,也没喊人。他只是静静站着,直到巷子里的风都静了,才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另一半,轻轻放在狗尾巴草被踩断的根部。
第二天卯时三刻,峄州西门。
城楼垛口,林川负手而立,一身玄色常服,腰束乌金带,未披甲,未佩剑,只在袖中藏了两把薄刃。晨光泼在他肩头,照得他半边脸明,半边脸暗,像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。
城下,人潮涌动。
不是昨日那群哭嚎跪拜的百姓,而是三百余名新募乡勇。他们穿着粗布短褐,赤着脚,有的拄着锄头,有的扛着木叉,还有人拎着豁了口的柴刀。脸上没昨夜的狂喜,只有一层被现实浸透的疲惫与惶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