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削一支新箭杆,削得极认真,木屑簌簌落下。
“侯爷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刚才斥候说,西梁那边,老王头真把腰牌挂脖子上了?”
“挂了。”林川咽下最后一口饼,顺手将碎屑弹进香炉,“还亲手把钱家祠堂匾额摘了,换上了‘靖边义塾’四个字。”
胡大勇咧嘴一笑,匕首一划,箭杆断成两截。
“那……霍州这边呢?”
林川没答,只将手中册子翻过一页,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:
【霍州盐引旧额,岁入银二十八万两;新定巡防专税,岁入银三十二万两。溢出四万两,充义学膏火、孤老院米粮、驿道修葺之用。】
他指尖在“四万两”三字上点了点,忽而问:“大勇,你爹当年在铁林谷,靠什么活下来的?”
胡大勇一愣:“俺爹?他……他给矿上驮矿石啊。”
“驮多少?”
“一天二十趟,一趟两百斤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矿塌了,他腿被砸断,躺了半年,靠捡药渣、挖野菜活命。”
林川点点头,将册子合上,望向庙门外。
远处,一支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而来。车轮吱呀作响,篷布遮得严实,但隐约可见车辕上插着的三角小旗,旗面玄底金边,绣着一柄弯月镰刀。
“看见那车队没?”他问。
胡大勇眯眼望去:“看见了,是镰刀军的运粮队。”
“不。”林川摇头,“是朝廷的招安使团。”
胡大勇差点咬到舌头:“啥?”
“赵珩派来的特使,带着圣旨、二十万两白银、三千匹绸缎,还有……”林川嘴角微扬,“一道密旨。”
“密旨?写啥的?”
“命镰刀军即刻移驻长安,协防西陲,听候兵部调遣。”
胡大勇“噗”地喷出一口唾沫:“他脑子让驴踢了?!”
林川笑而不语,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抛给胡大勇。
铜牌入手冰凉,正面是“靖边营”三字,背面却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:
【持此牌者,见巡防司主官如见本侯,可调兵马,可决赏罚,可代宣机宜。】
胡大勇一怔:“这……这不是您贴身佩的‘虎符牌’?”
“现在是你的了。”林川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尘土,“你带着这支‘招安使团’,去霍州城外三十里迎候。告诉他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静如古井:
“靖难侯林川,感圣恩浩荡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“但镰刀军乃边地悍卒,不服文官节制,只认军令。”
“请特使大人,将圣旨、银两、绸缎,尽数交予靖边营巡防司,由本侯亲率三军,于霍州校场,当众焚香告天,叩谢皇恩。”
胡大勇攥紧铜牌,喉咙发紧:“侯爷,这……是不是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”林川瞥他一眼,“太狠?”
他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温度:
“大勇,记住一句话——”
“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不是砍人的,是割规矩的。”
“而规矩这东西……”
他伸手,从神龛供桌上拈起一炷早已熄灭的残香,指尖稍一用力,香身应声而断,断口整齐如刀切。
“断了,才能重新立。”
庙外,风起。
那支挂着镰刀旗的车队,正缓缓驶过一片野桃林。
春风拂过,粉白花瓣如雪纷落,盖住了车辙,也盖住了泥土深处尚未干涸的暗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