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深。
两千多条汉子,一百多艘大小船只,点着火把,如同长蛇出洞,浩浩荡荡地冲出了芦花荡。
“军师,你说那铁头张,见了咱们这阵仗,会不会吓得尿裤子?”
“尿裤子?那是抬举他了。我猜他现在正抱着李二蛤蟆留下的金银财宝做美梦呢,哪里想得到,阎王爷今晚就亲自上门收账了!”
“哈哈哈!军师说得是!”
哄笑声中,船队渐渐远去。
芦花荡,再次陷入沉静。
不多时,水面忽然起了几道涟漪。
几艘快船,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。
三日后,西梁城东市口。
青石板路被晨雾浸得发黑,空气里浮动着一丝铁锈与陈年血垢混杂的腥气。那根曾挂过钱家七口人头的木桩还立着,乌鸦蹲在横枝上,歪着脑袋打量下方——底下已围满了人。
不是看热闹的闲汉,而是巡防队。
一百二十号人,全是从流民堆里挑出来的精壮汉子,衣衫虽旧,却洗得发白,腰杆挺得笔直,手中握着新打的铁矛,矛尖朝天,寒光凛凛。他们脚上穿的不是草鞋,是统一配发的牛皮裹布靴,鞋底钉了密密麻麻的铁钉,踩在石板上“咔咔”作响,像一列正在行进的战车。
最前排站着个瘦高青年,名叫李二狗,原是灵州逃荒来的孤儿,去年冬在青州垦荒时因敢扛三百斤粮袋连走十里不歇,被林川亲自点名进了第一批巡防种子营。此刻他左手按在腰间短刀上,右手攥着一张油纸包,里面是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窝头,还有两块咸菜疙瘩。他没吃,只拿牙咬下一小角,嚼得极慢,目光扫过人群,眼神沉得像井水。
他身后站着三十个新编入队的本地青壮——不是流民,是城中佃户、屠户、铁匠铺学徒。他们昨日才换上灰布号衣,胸前绣着一枚墨线勾勒的“靖”字,袖口还沾着没洗净的猪油或炭灰。这些人站姿尚显局促,但腰带上已别了制式短棍,棍头包铜,沉甸甸的。
再往后,是五十名从乡绅家抽调来的“协防丁”,每人领了三日工钱、两升糙米,外加一块盖了巡防司大印的木牌。他们脸上还带着三分不情愿、七分后怕,可不敢抬头看李二狗的眼睛。
整个队伍无声无息,唯有晨风卷起号衣下摆,猎猎轻响。
“来了。”
不知谁低语了一声。
众人齐齐侧首。
一辆双辕马车自长街尽头缓缓驶来。车厢漆色斑驳,帘子半掀,露出半张脸——正是老族长。
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靛青直裰,银丝抹额,手持一柄乌木拐杖,杖头雕着蟠螭纹,一看就是压箱底的老物件。他未下车,只将拐杖轻轻一点车辕,车夫便勒住缰绳,马车稳稳停在巡防队正前方五步处。
李二狗上前一步,抱拳:“见过老族长。”
老族长颤巍巍下了车,身子晃了晃,却被身后一个穿绸袍的年轻人一把扶住——那是他嫡孙,王家唯一读过两年私塾的子弟,如今也戴上了巡防司发的木牌,挂在左胸口,用红绳系着。
“不敢当,不敢当……”老族长声音沙哑,却极力挺直腰背,“李队长,老朽今日来,是送三件事。”
他抬手一挥。
两名家丁抬着一只朱漆托盘上前,上面覆着素绢。
掀开——是三本册子。
第一本,厚如砖,封皮写着《西梁田亩清册》。内页墨迹未干,密密麻麻全是地名、亩数、原主姓名、现承租人、年租粟米石数。连哪块地挨着哪条水渠、哪片坡地三年内旱过几回、哪片洼地雨季必淹,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第二本,《西梁粮栈存实录》,记录城中十九家粮行、八座官仓、三十七处大户私廪的实时存量。数字精确到斗,附有押印画押,连某家粮仓第三层北角第三排第二垛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