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元末至今,共失田三万六千八百亩。”林川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,“其中两万三千亩,被东平王府以‘代管’‘赎买’‘军屯’之名吞并;余下一万三千八百亩,分散在大小四十七家豪强手中,田契大多作废,租约十年一换,换一次,佃户就少三成。”
他将地契推至桌心:“这些,是王府和豪强们最近三十年,强占田产的‘凭据’。”
七人沉默。
赵里正伸出枯枝般的手,想碰又不敢碰。
“今天起,”林川续道,“所有田契作废。旧租约一律清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张沟壑纵横的脸:
“从明天开始,谁耕的地,就是谁的。官府不收租,只收‘公粮’——十税一,秋后交,多交不收,少交不补。”
刘寡妇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陈掌柜肩膀剧烈抖动,像风里一截快朽的木头。
“但有个规矩。”林川举起食指,“每户,最多领五十亩。多了,官府收归‘义田’,由里坊共管,收成一半充公仓,一半分给孤寡。”
没人说话。
可那七双眼睛,忽然亮了。
不是烛火那种亮,是深潭底下,终于有鱼摆尾搅动了死水。
胡大勇看着这一幕,喉咙发紧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教他练枪时说过的话:“枪尖要稳,不是靠胳膊硬,是心里得有根桩。”
原来师父心里的桩,从来不在京城,在不在朝堂,也不在什么靖难侯的爵位上。
就在眼前这七双熬红的眼睛里。
就在赵家洼那三口枯井边上。
就在每一粒被百姓含在嘴里、舍不得咽下去的糙米中间。
宴散时,已是亥时。
林川送众人至府衙门口。
刘寡妇忽然停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,里面包着三枚煮熟的鸡蛋。
“侯爷……”她声音细若游丝,“我家娃……说您是天上掉下来的星宿,专治坏人。”
林川没接,只低头看了看那三枚蛋。
蛋壳上,还沾着点没洗净的鸡屎。
他忽然笑了,伸手,拈起一枚。
咔嚓。
蛋壳裂开一道细纹。
他掰开,露出里面金黄的蛋心。
“告诉娃,”林川把蛋心喂进自己嘴里,慢慢嚼着,声音含混却清晰,“星宿不治病,只点灯。”
“灯亮了,路就看得见。”
“路看见了,人,才活得像个人。”
夜风拂过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飘向远处尚未拆尽的王府旗杆。
旗杆顶端,那面绣着“东平”二字的玄色大纛,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垂死野兽的最后一声呜咽。
而城南方向,施粥棚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不是一盏,是上百盏。
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,浮在墨色天幕之下,宛如一条蜿蜒的星河,正缓缓淌过干裂的峄州大地。
胡大勇站在台阶上,望着那片灯火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,抹下的不是泪,是汗。
可那汗,咸得发苦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从此再也回不去了。
比如东平王的檄文。
比如百姓跪着领粮的膝盖。
比如这鲁西南大地上,被踩进泥里二十年的、那口气。
林川没再回府衙。
他沿着长街,慢慢往西走。
身后,只跟着两个提灯笼的亲兵。
灯笼光晕摇晃,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影子越拉越长,仿佛要把整条街、整座城、整片山河,都揽入怀中。
他走得很慢。
像在丈量。
丈量脚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