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硬物——是块风干的马粪。
他掰开,指着里面夹杂的几粒褐色小籽:“看见没?骆驼刺的种子。”
胡大勇挠头:“骆驼刺?那玩意儿不是沙漠里才长么?”
“鲁西南过去没骆驼刺,因为土太碱,水太咸。”林川抓起一把灰白泥土,在掌心碾碎,“可三年前,北边黄河改道,浊水裹着大量淤泥冲进微山湖支流,把上游的骆驼刺籽,一路冲到了这儿。”
他摊开手掌,任风吹散那些粉末:“种子活了,根扎下去了。可没人看见——因为它们长得慢,十年才冒一寸芽,三十年才成片。可只要活着,就能一点点吸走土里的盐分,等它的根须腐烂,就成了新土。”
胡大勇怔住了。
林川站起身,拍净手掌,指向远处起伏的丘陵:“东平王的根基,比这盐碱地还硬。郑通死了,两万人溃了,可他的牙还没拔干净。他藏在兖州的私盐场、藏在曲阜的兵器库、藏在泰山深处的练兵营……都在喘气。”
“所以咱们不能急着砍树。”林川声音低沉下来,“得先浇水,松土,等它自己把根须长出来,再一把揪住,连根拔。”
胡大勇忽然明白了。
开仓放粮,是给百姓续命;拆穿槐树骗局,是给百姓开眼;设民议堂,是给百姓立骨——
这都不是杀招。
是种树。
是等树长成林,把东平王那张遮天蔽日的网,一寸寸撑破、绞断、绞成齑粉。
“师父……”胡大勇嗓子发紧,“那咱们接下来,真要去盐碱地种骆驼刺?”
林川笑了,从怀中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东西,层层剥开——里面是几十粒饱满黝黑的种子,每一粒都泛着幽微的绿意。
“不。”他弯腰,在龟裂的地缝里挖了个浅坑,把种子埋进去,再用脚轻轻踩实,“咱们种这个。”
胡大勇凑近一看,瞳孔骤缩。
那不是骆驼刺。
是水稻。
是江南带来的耐碱稻种。
“黄河水浑,但养人。”林川直起身,望着西边渐渐沉落的夕阳,余晖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远处尚未开垦的荒原尽头,“等它发芽,抽穗,灌浆……等这一季稻子熟了,峄州人就知道,他们的命,不用再靠天赏,也不用靠谁施舍。”
“他们自己,就能长出粮食。”
当晚,林川回到府衙,并未歇息。
他提笔,在一份尚未拆封的密报上批了八个字:
“东平王遣使,欲议和。”
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次日卯时,那封密报连同林川的亲笔批文,被快马送往京城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峄州城西三十里外的乱葬岗,一队黑衣人正借着黎明前最浓的夜色,悄然掘开一座新坟。
棺材掀开,里面没有尸首。
只有一具穿着东平王府校尉服色的木偶,胸口插着三支白羽箭,箭尾系着三枚铜铃。
铜铃无声。
因为铃舌,早已被削断。
风掠过岗顶枯草,呜呜作响,像极了人在哭。
而峄州城里,第一缕炊烟刚刚升起。
灶膛里,是新劈的槐树枝。
锅里,是掺了野菜的糙米粥。
热气腾腾,氤氲满屋。
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女孩踮起脚,把勺子伸进锅底,搅了搅,然后仰起脸,朝蹲在门槛上晒太阳的爷爷咧嘴一笑:
“爷,米沉底了。”
老人眯着眼,望了眼窗外湛蓝的天,又望了望墙上新贴的告示——那上面的墨字,是胡大勇亲自蹲着写的大白话,连“之乎者也”都没用一个。
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,一下,又一下,摩挲着告示右下角那个朱红印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