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切片都凝固在泪珠中,如同琥珀包裹远古昆虫。
“它在收集‘告别’。”红拂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,她的身影已彻底化为半透明光带,缠绕在越野车四周,“所有离开交融地的人,所有与旧世界割裂的瞬间……都是它的胎动。”
灵素猛地刹停。越野车停在培养舱废墟中央,车灯直射穹顶眼球。那颗眼球剧烈收缩,表面血管暴凸,竟在强光下显现出细微的纹路——那是由无数微小齿轮咬合而成的结构,与陈传腕上印记完全一致。
“齿轮咬合七次,就是产道开启之时。”陈传拾起石牌,指尖划过狸猫怪谈头顶,“老万,还记得你第一次吃妖魔结晶时的味道吗?”
狸猫怪谈喉咙里滚出咕噜声,竖瞳中映出陈传腕上两枚齿轮印记。
“那时你吞下的不是力量。”陈传将石牌按向自己左腕,黑液顺着印记疯狂上涌,“是脐带。”
银钉轰然炸裂。陈传左臂皮肤寸寸剥落,露出底下流动着暗金光晕的骨骼。那些骨骼表面,密密麻麻的微型齿轮正高速旋转,每一次咬合都迸射出细碎星火。星火溅落在培养舱残骸上,珍珠色液体沸腾起来,液珠中的时间切片纷纷碎裂,化作亿万点萤火升腾而起。
穹顶眼球发出无声尖啸。整座苏利亚城开始震颤,街道如活物般扭动,楼宇外墙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肉质组织,霓虹灯牌熄灭又亮起,亮起时显示的不再是文字,而是一张张人脸的快速切片——全是曾进入交融地又活着离开的人。
姜茵的数据板彻底黑屏,屏幕反光中映出她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指。“先生……我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也是容器。”陈传抓住她手腕,掌心温度灼热如烙铁,“是产道里最锋利的剪刀。”
越野车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。车身表面妖魔纹路尽数亮起,化作一道赤红光柱直冲穹顶。光柱刺入眼球瞬间,陈传腕上两枚齿轮印记轰然合拢,发出金铁交鸣之音。整个穹顶建筑开始坍缩,不是向下坠落,而是向内折叠,如同被巨手攥紧的纸团。培养舱废墟中,那团暗金色光雾猛地收缩,继而爆开成万千光点,每一点都裹挟着一个时间切片,朝着城市各个角落激射而去。
红拂的透明身影在光雨中重新凝聚,她赤足踏在虚空,发梢滴落的不是雪水,而是细碎的星尘。“第七个锚找到了。”她指向穹顶坍缩后露出的虚空,“在时间褶皱的夹层里。”
灵素猛打方向盘。越野车撕裂空间,车轮碾过之处,凝固的时空如玻璃般迸裂。当车身冲入虚空裂缝,陈传看见裂缝尽头并非黑暗,而是一条由无数破碎镜面铺就的长廊。每面镜子都映出不同版本的自己:披着将军甲胄的姜茵,手持密仪绘笔的密仪师,驾驶越野车的灵素……甚至还有穿着白大褂、胸前挂着“圣河岸农场首席研究员”工牌的年轻男人,正对着镜子微笑,镜中倒影却缓缓抬起手,指向陈传的方向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镜中研究员开口,声音与陈传一模一样。
越野车撞碎最后一面镜子。强光吞没视野的刹那,陈传听见自己左耳银钉残片坠地的清响,以及远方传来的一声婴儿啼哭——那哭声里,分明裹挟着七种不同语言的祷词,与齿轮咬合的节奏严丝合缝。
车灯照亮前方道路。雪停了。风也止了。只有车轮碾过碎玻璃的声响,咔嚓,咔嚓,咔嚓……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而坚定的心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