仰头灌了一大口。酒液倾泻而下,在触及他脖颈暗红斑痕的刹那,竟燃起幽蓝火焰。火焰顺着他喉结、锁骨一路向下,所过之处,银鳞片片掀开,露出底下蠕动的靛青菌丝。菌丝疯狂生长,缠绕上火焰,将其拧成一条发光的绳索,直直探入地底。
“黄皮书第一页就写了:菌堡的根基,从来不在地上。”诺里斯抹去嘴角酒渍,火焰在他瞳孔里静静燃烧,“而在所有吃下过菌堡食物的人胃里,在每一双踏过菌毯的鞋底,在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低头看向自己右手。五根手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青、硬化,指甲蜕变成半透明菌盖,指腹渗出细密孢子粉。
“在每一个被它喂养过的东西里。”他轻声说。
此时,菌堡最高处的钟楼,那口铸铁大钟无风自动。铛——!钟声悠长,震得雪花在半空凝滞。钟声波纹所及之处,所有破损的城墙、断裂的床弩、甚至地上散落的龙鳞碎片,表面都浮起一层薄薄的靛青光膜。光膜之下,菌丝如春汛般奔涌,编织、塑形、愈合——塌陷的垛口重新挺立,断裂的弩臂自动接续,龙鳞碎片嗡嗡震颤着飞回半空,拼凑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龙形剪影。
剪影双翼展开,遮蔽了半个天空。它没有血肉,纯由光与菌丝构成,翼膜上流淌着黄皮书未完成的魔法阵纹路。当它俯冲而下,掠过伊南娜头顶时,她听见无数细碎声音在耳边呢喃,汇成一句古老箴言:
“菌生万物,亦葬万物。”
诺里斯仰头望着那道光之龙影,突然伸手,一把攥住了艾丁的剑鞘。
“借剑一用。”他说。
艾丁还没反应过来,诺里斯已握着剑鞘狠狠砸向自己左肩。咔嚓脆响,锁骨应声而断,可他脸上毫无痛楚,只有一种近乎狂喜的专注。断裂处涌出的不是鲜血,而是浓稠的靛青浆液,浆液中悬浮着无数微小的、搏动着的龙形胚胎。
“七号说,真正的共生,得从骨头缝里长出来。”诺里斯喘息着,将染血的剑鞘塞回艾丁手中,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艾丁握着剑鞘的手指关节发白。鞘身内侧,一行新鲜刻痕正缓缓浮现,笔画扭曲却无比清晰——那是塔尔加拉龙语的真名,每个字母都在渗出淡金血珠。
伊南娜走到坑边,弯腰捧起一抔混着龙血的冻土。泥土在她掌心迅速升温、发酵,升起袅袅白气。白气中,一株细弱的嫩芽破土而出,顶端两片幼叶舒展,叶脉里流淌着暗红与靛青交织的光。
“它叫宁婵蓓拉。”她轻声说,将嫩芽栽进城墙砖缝,“但从此以后……”
嫩芽骤然暴涨,藤蔓缠绕砖石向上攀援,所过之处,砖缝间钻出密密麻麻的赤鳞菇。菇伞撑开,伞面赫然浮现出诺里斯、艾丁、七号、四号乃至伊南娜自己的面容,每张面孔都闭着眼,唇边噙着相同的、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“……它只是菌堡的一株蘑菇。”
风雪渐歇。菌堡上空,那道光之龙影缓缓消散,化作漫天荧光孢子,如一场温柔的金色雪。孢子飘落之处,冻土松软,新芽破土,菌丝在黑暗中悄然延伸,织成一张覆盖大地的、永不停歇的网。
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底深处,那颗溃烂的心脏仍在微弱搏动。心室壁上,靛青霉斑覆盖的孔洞边缘,一缕极淡的、几乎透明的金色雾气,正极其缓慢地……重新渗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