吞噬一切，又似能孕育一切。他想起黄元舟临死前那句“掌教绝不会拿洞天真君杀鸡儆猴”，想起陆真君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，想起洛裔族挥手驱走夔玄鼓时那抹深不见底的幽沉，想起长明天池库藏中那些“皆豢于‘莲水’和‘昭水’之中”的蛟螭……想起的，从来不是权柄，而是重担。

他缓缓抬手，并未去接那鼎。

而是将自己左手腕翻转过来，露出内侧一道细微却清晰的暗金色纹路——那是当日吞服“少阳”道承时，烙印于皮肉之下的古老符纹，形如一轮初升金乌，此刻正随着他心跳，微微搏动。

“徐真君。”姜异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斩断万古迷障的决绝，“弟子不愿为‘器’。”

徐真君面色不变，只是眼中星河流转骤然加速：“哦？”

“弟子愿为‘薪’。”姜异目光灼灼，直视徐真君双目，“薪者，燃己照人。薪火不熄，则鼎中长明；薪火若尽，则鼎亦成灰。若道子之位，注定是焚身之薪，弟子甘之如饴。只求徐真君允诺一事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“允弟子，七年之内，霞举筑基！”

星河骤然寂静。

连那悬浮的星辰，都停止了转动。

徐真君久久不语，只是深深凝视着姜异眉心那一点愈发璀璨的金光，仿佛要穿透皮囊，直抵其魂魄深处。良久，他忽然放声大笑，笑声如洪钟大吕，震得星河涟漪阵阵，无数星辰随之明灭闪烁。
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他连道三声，眼中竟有泪光隐现，“七年前，和初道子也曾立此宏愿，三年筑基，五年登位，七年求金！他失败了，道基崩毁，神魂俱灭，只余一缕执念，化作今日‘承渊’鼎中混沌之气。世人皆道他狂妄，却不知他才是最懂‘薪’字之人！”

他猛地收住笑声，目光如炬：“既然你愿为薪，那便烧吧！烧得越旺，照得越远！烧得越尽，鼎中越明！”

徐真君挥手，那枚“承渊”小鼎虚影倏然炸开，化为亿万点金色星火，如雨般洒落，尽数没入姜异体内。姜异身躯微震，皮肤之下，无数金线游走，如龙蛇盘踞，那株金色道莲虚影轰然暴涨，花瓣层层绽放，莲心那枚赤金丹丸，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，如活物般缓缓旋转。

“此为‘承渊’认主。”徐真君声音肃穆，“自今日起，你姜异，便是先天宗第八位‘薪’字辈道子。薪火相传，不问来处，只看去路。”

他转身，走向白玉平台，背影融入星河：“去吧。元初宫考校已毕。你且记住，薪火最怕的，不是烈焰焚身，而是……无人添柴。”

姜异深深一揖，直起身时，脚下星河已化为坚实地面，眼前景物变幻，已置身于一座古朴大殿之内。殿中空旷，唯有一座青铜丹炉静静矗立，炉盖半开，内里火焰熊熊，焰心处，竟有一朵小小的金色莲花，正随火苗轻轻摇曳。

他缓步上前，伸手探入炉火。

烈焰灼肤，却无丝毫痛楚，只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，仿佛这炉火，并非焚身之火，而是淬炼本心的熔炉。

炉火映照下，他眼中金芒流转，倒映着那朵小小的金莲，也映照出窗外坤峰洞天之外，那一片浩瀚无垠、正等待被点燃的——阎浮浩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