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焕说到此处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寒凉,仿佛在讲旁人的旧事:
「那时我心中恨火如炙,恨不得与隋老贼拼了!可我终究隐忍住了,我父亲临终前交待过,必须熬到隋老贼冲击练气十重之日。」
周芙并非初次听见柳焕提及这段恩怨纠葛,但掌门如此不加掩饰流露情绪,还是头一回。
「他突破练气十重功亏一篑,我却顺顺当当闯过,凝了先天一炁。」
柳焕抬手将冷透的茶汤一饮而尽:
「我本以为总算能清算旧帐,没成想隋玉珠竟拜入了先天宗!我又得忍,忍著让那老贼舒舒服服在观缘峰颐养天年。」
柳焕长出一口气,憋在胸间数十年的郁气,竟搅得平静不起波澜的碧波湖面翻起大浪。
如同杯盏茶水剧烈摇晃,乌篷小船也跟著上下抛动。
「为师从这以后悟出一个道理。什么家产祖业,不过修道之资;什么亲族血缘,不过世俗累赘;什么数代之功,法脉之凭,不过登天梯阶!
我成道了,一切归真,尽可再有!
我若不成,万般成空,无需挂怀!」
周芙心头巨震,清冷面色浮现骇然。
一是师父周身散出的癸水真炁如潮涌来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;
二是掌门这番话里,蕴含著抛家舍业只求筑基的决绝,让她遍体生寒。
「我与照幽派的真人谈妥了,等法脉符诏齐全,便将牵机门卖与他,让康氏再立一座分家。
作为交换,我能得一处灵窟宝地洗炼真炁,为筑基飞举多添几分把握。」
柳焕今日和盘托出,未做丝毫隐瞒:
「你放心,师徒一场,为师不会亏了你。
我为你求了个照幽派内门弟子的名额,以你的天资,在派字头法脉修行,将来成就也会高些。」
周芙无言,不知作何应答。
她从没想过,掌门竟能狠到将柳家世代相传的基业、牵机门的根脉都变卖出去。
多少乡族拼了数代人,筚路蓝缕,不过是求一份能安身立命的法脉符诏。
「去吧。你既然欣赏姜异的性子,便帮他拦住许阎,免得横生枝节。」
柳焕意兴阑珊摆摆手,等到周芙离开,他轻轻拂去乌木小案红泥茶炉,仰面躺在乌篷船头,一如少年时受了气,躲到这儿泛舟湖面。
一晃眼,便是好多年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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