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>鲁格挺直脊梁，迎上那目光：“是萨克森上校，陛下。但根源……”他喉结微动，声音却愈发清晰，“在于我们的军需系统，像一条被蛀空的朽木。它外表光鲜，内里却爬满了名为‘惯例’、‘关系’、‘人情’的白蚁。萨克森只是其中一只最肥硕的蚁王。而杀死他，只能暂时堵住一个蚁穴。真正的白蚁巢穴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高官的领口、袖章、甚至季昌希格手杖顶端那只银鹰爪，“在每一位默许‘惯例’、纵容‘关系’、收受‘人情’的人的袍服之下。”

话音未落，季昌希格猛地睁开眼，手杖重重一顿，银鹰爪在大理石地面溅起一点火星：“荒谬！鲁格中校，你是在指控整个帝国高层吗？！”

“不，宰相阁下。”鲁格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如金铁交鸣，“我是在指控一种‘沉默的共谋’！当萨克森用‘老好人’的面具掩盖贪欲，当总参谋部对后勤报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当财政部对异常资金流动视而不见——这沉默本身，就是最锋利的匕首！它割断的是帝国的动脉，而非某个人的喉咙！”

他胸口剧烈起伏，军装领口处一枚铜质纽扣因用力绷得几乎要崩开。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。大毛奇的呼吸声变得粗重，提莫林茨的手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剑柄上，季昌希格手杖顶端的银鹰爪再次开始细微而狂乱的震颤，仿佛那只金属鸟正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，濒临窒息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皇帝萨克森特七世却突然笑了。那笑声低沉、短促，毫无温度，像一块冰投入深潭：“好。很好。”他踱步至鲁格面前，距离近得鲁格能看清他眼尾深刻的纹路，以及那纹路深处，沉淀了数十年的、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决绝。“鲁格中校，你方才说，杀死萨克森，只能堵住一个蚁穴。那么，你打算如何焚毁整座蚁巢？”

鲁格没有丝毫犹豫，他解开军装最上方的纽扣，从内袋取出一本薄薄的、硬壳封面的黑色笔记本。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，只有一枚模糊的、仿佛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蓝马克斯勋章压印。他双手捧起，向前一步，将笔记本呈至皇帝眼前。

“陛下，这是教导部队过去三个月，在德累斯顿周边十二个军械库、七处兵工厂、五家军工企业秘密清查所得。所有数据，均经三次交叉验证。其中，涉及萨克森上校的仅占百分之三点六。其余九十六点四……”他抬起眼，目光如炬，穿透皇帝瞳孔，直抵那片幽深疲惫的底层，“是帝国整个后勤体系，从采购招标、物资调拨、质量检验，到最终入库的每一个环节，暴露的漏洞、被篡改的记录、被抹去的签名、被替换的样品……都在这里。”

皇帝没有伸手去接。他只是低头凝视着那本黑色笔记本，目光久久停驻在封面上那枚模糊的勋章压印上。时间仿佛凝固。窗外，德累斯顿上空的云层悄然裂开一道缝隙，一束惨白的阳光斜射进来，恰好落在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，照亮了压印边缘细微的、如同血丝般的锈迹。

“尼古拉少校。”皇帝的声音响起，平静得可怕，“把这份‘焚巢计划’，复印三十份。明日晨光初现之时，我要看到它，摆在今天在场每一个人的办公桌上。包括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季昌希格苍白的脸，“包括宰相阁下，您的私人书房。”

尼古拉少校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口气息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座帝国的重量。他站起身，军靴踩在地板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咚”。他没有看鲁格，只是从鲁格手中接过那本黑色笔记本，动作郑重得如同接过一件圣物。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封皮的刹那，鲁格清晰地看到，尼古拉少校右手小指上，一枚早已褪色的、形制古朴的银戒指，正随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，在惨白的光线下，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寒芒。

那光芒，冰冷，锐利，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，来自一条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的、被称作“堑壕”的绝望